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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志

完整自我的独白:钟达成

文字 / 黄素怀(访问)翻译 / 魏诗敏摄影 / Tuckys Photography

走进十指帮的排练室,达成正在准备《灵戏》的排练,这是他最近执导的新戏。钟达成是本地剧场界其中一位备具潜质和不可或缺的编导和演员,无论是编、导还是演,他都极具天赋,且有强烈的个人风格。他的代表作包括《根》、《我只是个钢琴老师》、《失猫复还》、《生死书》以及《大猪民》等等。

回到排练场,他缩在一个角落,拿着笔记本。我们先谈了《灵戏》——郭宝崑先生其中一出广为人知的代表剧作。于是,我们的话题从原创与再创开始…… 

编:你觉得做原创和做改编有什么不同?

钟:肯定有不一样。如果我自己写剧本,我一边写就一边想如何导了,是一个package(配套)来的。但如果用已经有的剧本,我就必须尝试揣摩原作者的想法,虽然最终,不是为了实现原作者的概念,但第一步的工作总是,了解原著。当然,我只是从我的角度去理解,并不一定是真实的。另外,拿已有的剧本,如果它是经典的,演过很多次的,受过肯定的,对剧本质疑就没有那么大,因为它已经很稳了。相反,原创剧本是一个一直质疑剧本的过程。【编:哪一个比较挣扎?】都有挣扎,是不一样的挣扎。  

编:为什么要做原创?

钟:是因为……有东西想讲,有东西想探索,然后……就写咯。当然也可以找一个剧本,是跟我现阶段想的东西有关联。但自己写的动力比较多过去找。 

编:为什么会做《根》这出戏?

钟:《根》是我第一个自编自导自演的独角戏,这是我一直都想要尝试的。我小时候看过郭生导的《棺材太大洞太小》,那时我很小,才八九岁,其实没完全看懂听懂,但对那个年龄的我所产生的震撼是——这个台上除了一张椅子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而这简单的一张椅子一个人却能把观众“困住”,听他的故事,这是很神奇的。它一直在我脑海里,直到我长大一点,开始学说相声,有对口相声,群口相声,没学过单口的,但有看过,一个人穿着马褂一张桌子,好厉害,我想有一天我一定要试试,但都没机会,直到《根》。

《根》的出发点也不是形式,是因为去La MaMa[1]上工作坊。我们四个新加坡人从那里回来,需要跟NAC[2]报告,我们想做点好玩的,就想到搞演出。当时,在意大利的工作坊,有件事情对我们冲击很大——那里所有人都是洋人,只有我们四个是新加坡人,但我们四个又是肤色不一样的。我们做自我介绍时,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四个不同种族的人都是新加坡人,私底下又都是在讲Singlish。对很多游客,新加坡的Singlish就是leh、lah、loh、meh,其实Singlish不止这样而已,我们一句话里可以参杂很多不同的语言,可以说得很快,这让那些洋人很惊奇。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很特别,但我们为什么会这么特别?可能我们可以回去问问我们的“根源”,为什么我们的祖先从不同地方来到新加坡?所以我们就做了。

我们先各自去祖籍地搜集资料,我和Peter是中国,Fared是印尼,Samantha是英国。然后我们把所搜集的资料交给下一个人写剧本(独角戏),写完了就交给下一个人导,第四个人就是演员,每个故事都传递了四次。我们四个都是新加坡人,却拥有不同的肤色,不同的祖籍,到底我们有多少相同?又有多少不同?这个构思就涉及了我们怎么看待彼此,是很好玩的。但最终当我们呈交给NAC的时候,因为预算的问题,费用只有一半,所以我们只能完成一半,到剧本朗读就打止了。 

此后我也和蛮多次和朋友聊起我去台山[3]的事情,很多朋友都觉得很有趣,说“你不如写来自己演咯”。直到2013年,子健[4]建议我发展这个剧本,其他四个人也鼓励我去做。于是,误打误撞的也实现了我小时候想演独角戏的梦想。 

编:你去香港巡演,会不会觉得《根》是很代表新加坡的作品?

钟:原先的想法中,从来没有想过它是很新加坡的东西……之所以被认为很有新加坡特色,最明显的是语言。我写《我只是个钢琴老师》(I’m Just A Piano Teacher)、《失猫复还》(Cat, Lost and Found)、《比诺丘情结》(Pinocchio's Complex),一直到《根》,我不会要全部以英语来写,即便是以英语,我也是把它写得比较口语化,它不一定是broken English(蹩脚英语),只是句子的结构不太一样。当然我也会参杂其他的语言或方言,好像《失猫复还》就有很多马来话,当然我是不懂马来话的,是写完找朋友来翻译的。一个戏做完了,其实我觉得是做给我自己看的,我必须喜欢,而我最喜欢看的,是那个语言可以立刻打动我,也就是我们新加坡人平时怎么说话。

写《根》的方式是,我像是和朋友讲这个故事,所以我先录音,录下来才写,写下来是很长的,我再一直删。《大猪民》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写的,先当作与朋友分享,录下来再修改。整个演出的形式,都像是在分享,只是多了剧场元素。它是“performing not performing”(表演但没有表演),是很难的,当我们一进去剧场空间就是在演戏了,怎么能说不演呢?所以这个“performing not performing”是我们一直在调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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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说的这个很新加坡人的部分,它一开始对我来说没有很明显,我知道它一直存在。当香港话剧团邀请《根》去表演时,他们问了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整个戏都只用广东话?这样就不用担心观众听不听得懂的问题。我第一个想法是,反正要去香港,也好,就不用管字幕的事了。我又看回剧本,发现这个语言的特质是“根”里头重要的、必要的元素。因为语言乘载身份、也能追溯根源。所以我回复他们——因为剧本是关于一个与自己的祖籍分开了两代的人的故事,虽然我长得和他们一样,说的语言类似,但其实已经不一样了。最后,还是保持了原本的语言模式。戏演完,很多观众跟我讲“好有趣哦!你们在一句话里可以变这么多语言,而且变得这么顺。新加坡人说话真的就是这样吗?”这个时候才真的让我察觉到,一直以来我们觉得新加坡是一个文化沙漠,政府不知道什么是文化,更别说知道它重要,或必须存在!近期为了拉拢旅客,又把Singlish变成一个商品的推销手段,虽然之前他们一直要抹灭它。新加坡的语言是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代的,这么多种族的人从生活中自然而然形成的,并非有权力主宰,它就形成了自己的规律。这其实不是语言能力的问题,是一种文化! 

编:如果你不做剧场,你会不会去“寻根”?

钟:会吧。小时候,关于祖籍,家里人说得很笼统,长大陆陆续续听到有人说“寻根”,不懂自己的根源,还是照样过日子,懂了又会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要去寻根?至少我得要知道。可能有谁说一句很漂亮的话,会激发我。我上网看到有一句很虚无缥缈的话说“参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我看了就觉得,意思我懂,So?我当然知道必有根,必有源。还有人讲 “你知道过去,就能明白现在,就能把握未来。”好像是个很必然的事情……后来我去了,我回来了,《根》也做完了,我应该可以理清楚了吧?我其实说不清楚,不知道如何去用文字表达,只是感觉比较complete,完整。所以如果不做剧场,我会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可能会因为好玩而去做。 

编:实践“实验室”的十一位年轻演员,都即将呈现关于自己的独角戏(采访当日)。你对他们有什么建议? 

钟:“实验室”的呈现,难的地方在于自编自导自演。编、导和演都是不同的领域,他们有自己的故事,但如何变成一个剧本,而不像是一个控诉,一个自怜,变成自溺。他们要考虑这个故事外面更大的东西是什么,能够引发观众去想,去看。他们很幸运的是有晓义在外面去帮他们看,他们必须很相信他,要不然新的演员,是很困难的。我这样说不是泼冷水,我觉得它会是很好的练习,他们应该抓紧这个机会,有人在外面帮他们看,正是应该做这个尝试的时候。 


[1] La MaMa Umbria International 是一个坐落于意大利中部乡镇的非营利的文化中心,每年夏天,为世界各地来的剧场演员、编剧和导演提供工作坊和住宿。
[2] NAC:新加坡国家艺术理事会,每年都资助艺术家去La MaMa上课。
[3]台山:位于中国广东,是钟达成的祖籍地。
[4] 张子健:十指帮艺术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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