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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志

剧场里,真实的可望与不可及

文字 / 董家威 翻译 / 董家威、陈凝馨

——评新加坡国际艺术节《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

由法国导演德马西·莫塔(Emmanuel Demarcy-Mota)执导的《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首演于2001年,并于2002年作巡回演出。时隔13年,这部经典作品终于来到新加坡的舞台。正如导演在节目册子所言:“在13年后的今天,我第三次造访《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我想回到这部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作品,回到这趟冒险的源头,看看我们是否还能唤回年轻时候的活力,以及作品初成时候最原始的感动。”

《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皮蓝德娄(Luigi Pirandello)的经典名作,也是戏剧史上举足轻重的作品。故事围绕一群正在排戏的剧组人员,被突如其来的神秘人物打扰。这群神秘人物自称是某个剧作家未完成的剧中人,希望找寻作者完成他们的人物故事。剧组人员中的导演慢慢被剧中人的故事吸引,甚至决定取消原本排练的剧目,改以他们的人物故事为演出蓝本。随着剧中人演绎自己的一段段故事情节,导演与剧组人员也逐渐陷入剧中人复杂的爱恨情仇。剧中人坚信自己就是人物,自己才是真实,任何演员都无法演出自己。导演认为剧组人员绝对有能力诠释他们的故事。就在剧中人演出最关键性段落的时候,他们却忽然在混乱的场面中消失,仿佛从没出现过,留下分不清真实与虚构的导演和剧组人员。

 

真实,可以不真实

德马西·莫塔的版本基本上紧扣文本中“后设剧场”(metatheatre)以及真实与虚构的辩证。《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之所以经典,绝大原因在于它提出了戏剧模仿真实的局限性。当剧组人员在排演的时候,演员几乎没有什么想法,沦为喂食台词的机器,执行指定动作的人偶。导演甚至要求演员在打蛋的时候,必须感受蛋壳碎裂的质感,追求一种极致的真实。可是,这种“真实”的意义何在?没错,艺术源于生活,但同时也高于生活。我们力求在舞台上呈现真实,但并非真实的琐碎(也不是蛋壳碎)。德马西·莫塔在演出开始不久,就为我们展现一群强调追求真实,却反而更显虚假的剧组人员,可以说是为稍后剧中人的出现铺路。剧中人,自然是源自虚构,但他们相比之下更为真实。

 

模仿,可以很真实

相信许多观众对剧组演员模仿剧中人父亲与女儿的段落印象深刻。剧组演员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都被剧中人的本尊批评和笑话。剧中人认为剧组演员完全不能诠释出自己的神韵,再好的模仿毕竟只是模仿,永远不是真实。某个层面来说,不无道理。但所谓的本尊,或原创者,就拥有最终诠释与判定的权力吗?或许罗兰·巴特会说“作者已死”,就是希望作品本身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命,活出自己的真实吧。德马西·莫塔明显意识到这层关于模仿与真实的辩证,因此特地增设另外在旁观看的剧组人员,以非常实在的表演方式呈现同一段父亲与女儿的段落。虽然只是很短的几句话,但在旁观看的剧组人员和剧中人都震慑住了,因为即使是所谓的模仿,两位剧组人员却揣摩出神韵。剧中人的父亲与女儿也只能以沉默表示认同。德马西·莫塔的改编告诉我们:模仿与真实从来不是二元对立。拙劣的模仿是闹剧,优秀的模仿却可以篡夺剧中人“真实”的地位。

 

真实,沦为戏剧

剧中人父亲与女儿再次搬演过往的片段,终于说明两人之间纠结的主要原因:父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当时被迫卖淫的女儿发生了关系。德马西·莫塔为了强调两人苟合的严重性,安排女儿以上身全裸的姿态揭露这段情节,以演员最原始的胴体强调悲剧的真实性。在一旁的母亲也因为过于激动而无法观看这段搬演。可是,另一旁看得聚精会神的导演却高喊“太棒了!”。就当所有观众的情绪都被这段情节的真实性紧扣的时候,导演无情的高喊却给“真实”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因为,对身为剧组人员的导演来说,他认为舞台上的一切皆为虚构,即使是源自真实生活也一样。如此悲惨的情节,正是具有浓厚戏剧张力的绝好材料。在场的所有观众瞬间被导演的一句“太棒了!”抽离出剧中人的愁云惨雾,惊觉这终究只是一场排演。

 

所以,结论是……

如上文所述,德马西·莫塔的《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成功地点出戏剧与模仿、真实与虚构的灰色地带,以及两者之间相互渗透的奇特状况。观众时而受到剧中人家庭悲剧的牵引产生戏剧幻觉,时而又被剧组人员的现场因素拉回现实,情绪在两种频率中不停拉扯和碰撞。

可惜的是,这个版本似乎简化了剧中人的家庭纷争。除了父亲和女儿外,其他家庭成员沦为一种面目模糊的存在。最为明显的是,儿子在第三幕的戏份被严重删减,部分台词改由女儿叙述。此举让女儿的重要性递增,甚至有着主导性的身份。个人认为原著剧本妙在由家庭不同成员阐述过去,然而每人对过去的叙述各有偏颇。真实或许只有一个,但每位家庭成员相信的真相并不相同。第二幕,父亲的观点不断被女儿挑战,形成一种相互对持的局面。到了第三幕,又有另外一个大儿子的观点来打破现有的状况。这个版本完全忽略了第三幕的堆叠,一则拉快原有的叙述节奏,一则稀释原有的人物细节,其效果见仁见智。

另外,演出结尾略显仓促——小儿子举枪自尽,剧中人随着女儿一声声很是直白的“真实!虚构!”消失于舞台,唯独小女儿独自躺在象征池塘的平台上,直到剧组人员的导演回过神来,小女儿也依然躺在原地(或许是该场的技术疏忽,忘了安排她退场?)。整个结尾的调度呈现一种违和与夸大的戏剧感,怪异得失真。

总的来说,是次演出不失为对欧陆经典戏剧文本的忠实演绎。真实与虚构看似一个过时的议题,但放眼看看今天层出不穷的实况电视节目、人手一机即可进入的网络虚拟世界……或许,这一切也不见得离我们太过遥远。或许,相反的,我们可以期待日后其它的精彩改编——如利用媒体艺术、科技艺术或人偶表演为这个不朽文本揭开另一层的当代意义——直斥我们当下的真实与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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