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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志

许慧铃:戏剧教育之“同理心”

采访人:本刊主编黄素怀(简称编)

受访者:戏剧盒副艺术总监、戏剧盒教育支部负责人许慧铃(简称许)

编:你认为戏剧教育对一个孩子的成长有什么影响?

许:我觉得最大的影响是“同理心[1]”(Empathy),因为戏剧一般通过人物表现,学生在搬演一个人物时,因为人物的处境、年龄层与自己本身很不一样,就会造成扮演者与角色的价值观的碰撞,打开了另一个让他们思考的可能性。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可以获得很好的物质,很高水平的教育,当我们提出一个课题,他们可以给我非常好的课本答案,可是当你让他们从自己的心里去“同理”一件事,他们便做不到了。比如说有一次在一间女校教课,学生们分组选择课题,一个小组说“我们要做LGBT的课题”,老师也说可以,我就问同学,“那你要做什么?”,她们说“每个人都应该有人权。”我问,“然后呢?”,她们就停止在那里了。学校给她们更多的是理性的,资讯的学习,而没有让学生真正的从心去了解,比如说为什么LGBT需要获得权利?从同理心,就会延伸到如何处理和分析课题。我比较担心的另一个课题是“媒体素养[2]”(Media Literacy),就是资讯的辨识,其实包括我们大人,对真相的看法也常常被颠覆。所以我很想了解,当学生接收到这么多资讯的时候,怎么去处理和分析。近期越来越严重,因为学生们太会做调查了,什么东西Google就出来了,但你怎么知道哪些是真的。这些都是“同理心”可以延伸出来的,你怎么了解和体会一个课题或事件。以及怎么样去关注。

编:戏剧教育在学校里有没有得到重视?

许:老实讲,NAC(国家艺术理事会 )有尽量在做,也很想做。可是真的要看校长本身在成长过程中,艺术对他的重要性,这会影响整个学校的文化。即使NAC有从上至下的推动,校长不认同也没有用。比如我们去到一间学校,校长很认同艺术教育,老师就做的很顺利。但是三四年后,突然换了校长,是理科的,我们的工作就完全断掉,老师做的也半途而废。我们跟学校的距离在接近,但还是有一定距离,需要花时间。

编:即使学校和老师很积极的带剧场教育进来学校,他们的要求和方向有差异吗?

许:也有可能。有时候我问老师,“你需要我们做什么?”,老师说,“学生讲华语。”。其实他们希望引起学生对学习语言的动机。【编:他们会希望一个很明显的成果吗?】大多数是要,但我们做的“论坛剧场”最后还是有一个成品,所以这方面还比较好。除非有些工作坊,是没有成品的,这样就事先要跟老师沟通好。【他们会相信剧场教育的理念吗?】恩……大部分老师只觉得我们是一个 CCA而已,可能连CCA都不是,只是一个强化(enrichment)课程,艺术在课堂里的比重是非常低的。但英文戏剧和华文戏剧可能有点差别,因为英文戏剧有O水准,有少数学校在推动,这少数学校对剧场艺术的了解就非常多,但华文戏剧相对比较弱。98%的老师都要求有成品,即使在课内做呈现也好。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不好的事情,看你怎么看这个验收,你是做剧场(Theatre),不是戏剧(Drama),剧场要求有成品的,所以我不排斥老师需要有成品。老师也会问,学生的口语能力、写作能力有没有进步,我就看住他说,“可是我们不是老师。”哈哈,所以什么做得到,什么做不到,为什么我们做不到,要跟老师沟通清楚。我可以让学生对人物内心世界有一个深化的过程,他写不写得出来,还是需要跟老师配合。我们不能把我们和老师分得很开,我们是艺术工作者,他们是老师,其实我们都是合作伙伴,我们要怎么互补,来完成教育的工作。比如了解他们教育最终的目标是什么?是不是我认同的目标。如果老师说他的目标是学生中文 100分,我就会说我做不到,因为我真的做不到。如果老师说他想启发学生的人生观,从中可以用语言来表达,这个我就做得到。有时候作为艺术工作者我们会自我孤立,其实我们应该和老师多合作。

编:你做教育工作有十多年的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整个环境,包括剧场教育的,学校教育的,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许:我觉得可能是接收度有提高。剧场教育变得比较常见,而且大家对戏剧可以达到的目的比较清楚。 可是,大部分还是没有太大的不同。哈哈。

编:学生有不同吗?对戏剧的认识度,接收度等等。

许:现在的学生有更多的资源去上课外班,有些学生已经有一点概念和基础了。跟以前相比,比较多的学 生有看过戏,或上过戏剧课。不过我真的在想,英语戏剧和华语戏剧不太一样,英语戏剧以前还涵盖文学,而且是必考课的时候,比重就 不一样,英文戏剧走得比较快。比较多学生在英语戏剧方面更会选择读那个科系,或者选择有戏剧科目的初级学院。

编:在教授的时候,如何平衡尊重和鼓励学生自己的意愿以及引导他们跳出有限的认识?

许:我的理念很多时候是扮演一个引导者(Facilitator)的角色,而不是老师,所以“教”的部分,我其实拉得很低。很多时候我希望做的是比较有启发性的工作。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们会讨论别人认不认同他们要做的。如果老师说不可以,学生硬要做,就要做很多协调。于是我们就要坐下来,一起谈学生的出发点是什么,学校的出发点是什么,做很多的平衡,这个情况每年都发生。比如学生要出一个剧,结局对我们来说很有启发性,但是比较黑暗,老师以 CCA的品牌来看,觉得对 CCA的形象不好,要求换成更有希望的结局,而这个结局可能偏离了学生写这出戏的出发点。很可惜很多时候是学生被打压,因为在学校的制度里他们是最低的,可是我觉得谈判和协调的过程已经很重要了,他们可以不认同别人,但却学会了解另一个人的角度和看法,那个过程是重要的,即便最终完成不到他们要做的。如果我很认同同学们,我也会帮助学生让校方知道我们的立场是什么。

编:在学校的“论坛剧场”可以做政治议题吗?

许:看什么样的政治议题,如果讲的是政策的话,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我们做工作坊,决定权都会在学生身上,“论坛剧场”需要一个跟他们本身息息相关的事情,所以不一定会碰到那个部分,所以和你所谓的政治课题比较远。但我觉得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有很多“政治性”,比如最近我在教一个纯华校,学校要求他们去一个马来学校探访,下次马来学校又要回访。其实这就有很多政治性可以讨论。即使他们说的是青少年所面对的学习压力这样的课题,我们可以从个人抗压能力的角度来看,也可以从家长与孩子之间的关系的角度来看,再拉大也还有学校,或者整个社会对教育的看法。从很小的个人体会,通过提问,希望引导他们以更宏观的的角度来看待事情,这件事情并不是单一存在,而是很多大大小小的原因导致的。如果我们说价值观,它永远是在特定的社会模式下形成的,所以永远都是有“政治性”存在的,对我来说。【所以也不需要避讳么?】至今倒还没有需要。比较敏感的还是种族、宗教问题,或者最近的同性恋问题,也要看学校的接受度。有些学校的接受度非常高,有些就不行。不行的话就要讨论为什么不行,所以花很多时间在似乎不是达到成果的工作,可是是了解那个课题的工作,或者是了解我们社会的运作的工作。我们也会跟学生分享和讨论为什么我们有些在公共场合的戏剧表演会被审查。【编:如果学生所选择的课题,受到学校和老师的打压,其实能够更深入的帮助他们思考这个课题,为什么它这么敏感。】对啊对啊,就是因为有这个过程,他们对那个课题的了解度又加深。我通常会从这个角度去看。

编:最后一个问题,你希望10年以后的教育体制的状况会有什么改变?

许:不要考试。哈哈。通过我跟老师的接触,很多时候老师真的很有心想做真正的教育工作,因为他们被考试的模式绑死了,没有办法在现有的课堂时间里做课本之余的东西,虽然他们很想要做。所以你会看到一个情况是,那些刚从NIE(国立教育学院)出来的老师非常热血,三年过后,不然辞职,不然被同化,变成只是一份工作。考试是唯一评价学生是否学习到东西的一个最终标准吗?考试本身并不是太大的问题,他可以检验你学习到了什么。但当它变成一个最终目标的时候,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有一个八岁的外甥,他的学校到小三都没有考试,只是有一些小测验,老师用来评估,用来跟家长交流。有一次我的外甥在一个小测验中写错一题,他硬说是老师教错。我跟他聊了很久,考试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是考你会的东西?还是考你不会的东西?我觉得每一个考试的角度,不要说是鉴定你到底学到了多少,而是来鉴定你到底不会多少。重点不在“对”,而在“错”,因为错,才学习更多,现在我是这样想的。我不是觉得不应该考试,可是我觉得考试的目的变相了,变相成一个大怪物。这也是为什么剧场课程只能是“强化”,因为它太难鉴定了。在一个过程中,可能有人三个月就懂了,可能有人三年后才顿悟,你怎么样去鉴定呢?【编:而且我们的考试要求每一个孩子都是全才,样样都要达标,却忽视了每个人的专长。】对,比如我有两个外甥,放在正统的教育里,哥哥会是考试成绩很好的学生,可是弟弟却更聪明,因为他的创意和想象力非常高。【编:现在的学校教育会不会是抹杀创意的?】我觉得会,虽然大家都在尝试改变,可是有考试在,家长也以考试作为最终目标,所以考试变成得到一份好工作最有效的方式,因为我们是一个很讲求效率的国家。所以教育部长也很可怜,环环相扣,到底要从哪里解那个环呢?我听到我一个读“人类学”的瑞典的朋友说,瑞典没有分名校,不论你是谁,都是就近入学,学校里也不分好坏班。当全部人在一起,你可以看到每个人的潜能和专长在哪里。我跟一个本地的老师聊到这件事,他就说“这样老师会很累,快的学生要等慢的,老师就要一直重复。”所以我会想大环境和社会建构是怎么影响我们的教育制度的。



[1] 同理心: 指站在对方立场设身处地思考的一种方式,即于人际交往过程中,能够体会他人的情绪和想法、理解他人的立场和感受,并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和处理问题。

[2]媒体素养:指在各类处境中取用、理解及制造媒体信息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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