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actice Journal logo
close button

人物志

吴丽娟:艺术启蒙教育之重

采访人:本刊主编黄素怀(简称编)

受访者:实践剧场联合创始人、艺术顾问吴丽娟女士(简称吴)

 “不是有知识,就表示有文化。”

编:为什么孩子需要艺术的启蒙教育?对他们的成长有什么重要性?

吴:艺术教育对孩子最重要的是——它是文化的一部分。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若以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何方神圣”的状态长大,是不可思议的。文化是关于一方人如何生活,也关于他们如何想,如何做,对事情的看法等,代表了一种人的自尊。是一种“身份认同”。更广的说,对文化的认识,也是促使世界大同的重要条件。因为我们需要眼睛看,耳朵听的东西,才能与世人沟通。才能把从生活中累积的,让别人了解。作为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成员,他们对于事物的看法,也就是一种文化背景下形成的人格,是非常重要的。我觉得不是一直读书,一直学习,有很多知识,就表示有文化的。这是两回事。对儿童来说,那些知识,必然会在成长过程中学到。但若没有文化艺术的教育,他们会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脱节,变成一个没有方向的人,像水上的叶子,飘到哪里算哪里。所以,文化艺术的教育,更多的是人格的成长。而对于自己文化的认识,是人格成长的基础。

以实践的例子来说,为什么表演艺术变成了教育的手段?第一,因为包含文化的特点。第二,在很多年的时间里,人因为要做一个“专家”而让很多东西分化了,人的认识偏了。最重要的不是先认识局部,做一个专家,最重要的是对总体的认识。比如医生先对人体有总体认识,才进入特殊部位的研究,使自己在个别部分比别人掌握更多。但你掌握得好不好,能不能用,还是在于你对整个人体的认识是否透彻。不然就是头痛治头、脚痛治脚。所以孩子从小先应该认识—— 生活是怎么回事?人与人的关系是怎么回事?一个人责任与义务在哪里? 怎么样做一个人……然后才来求学问。这就是为什么当时实践决定做教育。

当然,有另一个问题使我们想得更多。当时我们很强烈的感受到新加坡“文化沙漠”的状态,我们活了几十年,没办法跟自己说我们的文化是什么。当然我也了解,我们是一个移民国家。在苦难中移向外国的人,绝对不会带什么很有深度的文化的。所以我们的底子本来就很薄,宝崑常说“我们是文化的孤儿”。就是这样的情况,几十年来,我们慢慢的投入,从我们的生活中找出,借鉴和融合别人优秀的文化,来加强我们自己的表达能力。因为,我们的表达能力,我们做人的素质,是对我们文化的说明。所以我觉得用艺术作为孩子最早期的启蒙,是比任何学识都重要。教他读书写字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文化传达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基本的“道”——方向、道路、价值。

如果我们光和孩子谈这些,太过抽象。所以我们通过游戏,让他们不自觉的,即学又潜移默化的受到影响。只有各种表演艺术,有这样的能力,因为它们并不难游戏化,而游戏是人的本能。再说,我不相信学前儿童, 可以“教”,儿童只能“引导”他。如果你“教”他,第一个失去的就是他们的创意和想象力。当你“引导” 他,说明你接受他的创意和想象力是先天的,你的引导是帮他把这些先天条件拿出来用,而不是抹杀。孩子的想法,根本不合我们所谓的“逻辑” ,这就是他的天赋。当“你教我学” 的时候,就失去了学习的主动性,也是去了所有的生物都有的重要的先天条件。长远来讲,影响到他们以后怎么自己学习,自己做人,怎么成为一个头脑灵活的人。反之,人的头脑就会变得死板,失去灵活性和敏锐性。所以我不相信孩子可以教,而是知道用什么途径和方法让他们自我开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尊重孩子的看法和表达,就是因为我们不能够以我们已经僵化的头脑,来教一个其实比你更强更灵活的头脑。

编: 那么你觉得我们的剧场教育和现行的学校教育有什么矛盾吗?

吴:一个好的老师,我们的方法是跟他们相辅相成的。一个弱的老师,我们的方法,他根本就学不会。我最成功的教师培训,就是弱智儿童的老师,因为“说什么孩子直接就能懂”的方法已经受了很大的局限, 他们需要方法先让孩子记住东西。所以, 弱智儿童的老师非常喜欢我们上课的方法,对他们有很大的帮助。有时候家长问,“你们的课在做什么? 一直玩一直玩。”其实我们每一次玩, 都知道我们在玩什么,我们为什么玩这个,老师有办法看效果是什么。现在孩子的压力,不能说都是学校来的,也不能只赖教育制度,还有父母亲怕输。在我们的课堂,很快就知道哪些父母怕输。当我们玩游戏的时候,那些总是要往前,总是要领头,总是怕失败的,就是怕输的孩子。有时候我们会故意玩“ 有输赢之别”的游戏,而且整队人轮流输的,就是要测试孩子对失败的看法。然后我就会跟家长讲:“你的孩子怕输,是因为你怕输。”当孩子因为赢而可以避免被惩罚,减少压力,威胁的时候,赢慢慢变成安全感的问题。所以孩子怕输,家长要先检讨。

编:现在的小孩子比以前的小孩子更怕输吗?二十年前的孩子跟现在的有什么差别?

吴:新加坡的孩子有些特点,因为国家发展得很快,我们的孩子每十年一变。首先身体体质就十年一变,这边驼到那边驼。脑子也是,以前的比较保守,比较害羞,但很愿意参与。过了一些时候,比较开放和活泼,这是中间阶段。我十二年没有上课,回来的时候有点傻眼,因为我是搞形体的,我最强烈的感觉就是现在的孩子形体差、节奏杂。可能是我们的孩子不怎么唱歌,我小时候和不同种族不同年龄的孩子在一起,总能找到一两首歌大家可以唱,现在他们只会唱生日歌了。不会唱歌,节奏就不好。这是很悲哀的。节奏很重要,我们说话表达都需要节奏。总的来说,孩子应该有的主动、热情好像都耗尽了。新加坡文化面如此之广,各国各民族的文化都有,可孩子的生活很窄。新加坡人虽然有钱可以出国,可出国是吃喝玩乐,只是换个环境做跟家里一样的事情。我们通讯已经很发达,他们知道的事情多,并不表示他能把握得了,他们需要更丰富的生活经验。如果只是周而复始的生活,社会知识越变越狭隘,有天才也没法发挥。所以生活应该要更多姿多彩,认识多了,自然就更明事理,有包容心,会表达,更有群体观念。现在很多人,已经没有群体观念了。在艺术教育上,虽然学画画和音乐是孤独的,但若放在一个集体课程里,让他们互相观看,互相学习,不但帮助他们成长,也帮助他们了解眼睛、嘴巴、耳朵要用来干什么。

有句老话说“三岁定终生”。我的理解是,三岁就要开始学,在对的路上的话,就可以定终生。你不要以为三岁学的三十岁都忘记了,越小学,越是他的。每个人都有缺点,弱点,我们大人可以选择有些东西不要记,小孩子不会的,他的感官还没有这么能够控制。所以我觉得学校的活动,在小学二三年级以前,绝对不可以只是赶考。如果艺术走向那个方向,就完蛋了。可以走向舞台,但是要做的好。

走向舞台,第一是要提起他们的自信心,自信的人胆子就大。第二是他们要知道怎么跟别人配合,第三,表演因为有观众,观众就是考官一样,他要学会面对。要培养小孩子的信心是很容易的,因为他们不懂得怕。演出的时候,我一定会交代所有的工作人员,谁都不准问一句话,如果问了就会惹上很大的

麻烦,那句话就是“你会不会怕?”因为他根本没有想过,你问你他就会去想,也传染给别的孩子。对孩子需要一直记住一直练习的一件事情就是,每一句话尽量正面,负面的话,就是给他做建议。所以儿童教育不是很容易,但是很重要很值得做的事情。有很多老师来跟我接受训练后,我都会陪他们上课,慢慢才放手。孩子教育不是好玩的,必须负很大的责任。

编:这么多年来整个学校教育环境有进步吗?

吴:硬件有进步,新加坡最厉害的。但是,软件还要提高。老师总体还有很多提高。但是,更要改变的,不是学校,不是老师,是家长。如果家长不参加比赛,学校也找不到人跑。家长不但参加,还更热心,更积极,更主动。精神上的压力对孩子心理伤害很大,因为他们不能反抗。【编:他们也不知道要反抗什么?】有可能是这样的情况,因为头脑被既定思维限制,“标准答案”把孩子的头脑变成了“标准思维”。我比较希望孩子造反一点,但你一定要教他讲理。【编:家长的观念其实是受整个社会的观念影响,社会对于“成功”的定义过于狭隘。】是的。很多家长觉得孩子读书好是他有脸面的标志,孩子去哪里补习也成了的流行和时髦。

编:有老师觉得教师行业变成了“服务业”,而老师和家长的关系成了服务业者和消费者的关系。你怎么看?

吴:当老师迎合消费者,教育变得盈利性的商品,它就变质了。当我训练老师时,我对他们说:“我不管你的对象是谁,当你把老师两个字放在头上的时候,至少有一个责任,凡是碰到困难,先不要问,先想,用尽能力解决。想不到才问我。”这也是做人的基本,经过思考,即便找不到答案,至少知道什么路是不对的。如果老师不动脑筋,害怕承担责任,指望校长教他们怎么办,是最悲哀的事情。我希望更多老师觉察到这个问题。我见到一些孩子,在新加坡念书总是及不了格,去到美国念书25岁就成了物理博士。我们的教育体制约束了孩子的发展,约束了孩子的思考能力,以至于他们看不到知识的价值。我读书的时候都是只求及格,我们说“生平无大志,只求六十分”,会考勉强及格了就把学的都忘掉。这样有什么用?

教育本来应该是因材而教,就不会抹杀一个人的能力,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学校系统作为一个框框在那里,老师没有很大的选择,但是也不能完全没有这么做。老师每天整天骂成绩差的孩子,导致他们受到歧视。我处理家长去学校冲锋陷阵的事情可多了。孩子可以取得好的成绩,但不表示他的成长是健康的,不表示他学到的知识是能够把握得了的,也不表示他特别聪明。

issue2 article1 inset


arrow  继续阅读本期 第 2 期 / 2014 年 5 月:戏剧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