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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志

在影子里,我们找到光-《春琴》观后感

文字 / 王连声翻译 / 黄素怀

开始之前,我不得不说,我本来要以另一部我最近看的作品为题材写感想的。然而,看完《春琴》过后,我立刻告诉本刊的主编,我完成不了那项任务,因为我要写一个关于《春琴》的文章,来整理我的思考,因为想法汹涌而来。

如果先用一个词语来形容《春琴》,那会是“完美无瑕”。

《春琴》讲述了一个关于施虐与受虐之爱的故事。我也下不了判断,说它到底是一场悲剧,还是一段19世纪的美丽爱情篇章。简单来说,这个故事讲的是佐助,一个男仆,迷恋着春琴——一位背景高贵却在两性关系上有点变态的女人。

一晚,当女主人发现佐助对三弦琴的热爱时,这段错综复杂的爱情就这样开始了。随后春琴成了佐助的导师,无论是在性,还是在心理上,春琴都占有主导和统治的地位,且颇为享受。在段这不同寻常的关系里,她从未对佐助正式的公开过她的爱意。春琴暴躁的性格,导致被一个与她起过争执的人毁坏了面孔。这时,佐助50岁,他为了不看到春琴丑陋的面孔,弄瞎了自己。佐助对春琴的爱延绵不绝,甚至她过世了之后依然浓烈。她存在于他的幻想里,在那里依然陪伴着他,与他聊天。最终,他在她的忌日那天去世,并被埋葬在她的身边,永世的陪伴着她。

一个外人,也许看待佐助所做的牺牲会觉得不合常理,尤其是在春琴如此对待他的情况下。但是,这也深刻的揭示了,当一个人的情感发自内心,能多么敢于付出。在这样一个悲剧故事中,我们看到人类的境况中许多不合理的行为,常常无法找到适当的解释,特别是涉及到人的情绪和欲望时。这也许是为什么这个戏能够在展现人类无条件的爱中,成为最凄美的故事之一。

然而,除了故事本身,同样令人惊叹的是创作者们对剧场工作的坚持。西蒙∙迈克伯尼,在我看来,他的作品透彻的透露着他做剧场的信仰。舞台装置并无花招,也不没用独创的绝技或美学让观众叹为观止。我觉得他丝毫没考虑过这些。从演出中,我们只看到诚恳、直接且勇敢的叙事态度,而不是搞噱头。他对剧场的坚持并不仅限于他本身,在这个制作中,也凸显在所有演员们身上——协调的动作,简单的编舞,还有台词的表述——都尽善尽美。甚至演员的体型和体格,特别是那些饰演佐助的,都帮助加深了叙事效果。

西蒙深信自己做剧场的态度,从而一点也不操之过急。《春琴》以直线型叙事的方式优雅地呈献在观众眼前,故事也穿插着一名口白配音员的现代爱情故事。它在审美上的不造作、干净、整洁让我着迷。我觉得能够做到这些,来自在艺术上和制作上足够的自信——深层的,平静的,坚定的自信,才能让他们全力做到鲜活的呈现春琴的这个故事,然后使它根植,发芽。

这引申出我下一个想法。

在演出结束时,我感到羞愧。当背景幕在我面前升起,投射出演员的身影轮廓时,我不禁觉得这一幕对我充满了嘲弄,嘲笑我对自己的创作,持着不成熟的观点。我刚刚开始尝试编剧,通常都在寻找如何让作品达到更高的个人水准。我阅读学术论文,剧本,与别的编剧讨论,都是在试图创新,试图让自己感觉在集体中有所贡献。

那个装满本地剧场史的担子是我的负担。对于我,一个写作的人来说,总是充满欲望去找下一个形式、结构、技术,可以适用于当下或者被再定义。一些问题例如“如何找到与观众更多的联系?”“如何证明我的魄力?”“怎样才能让我体现我在这个圈子里的价值?”经常困扰我。当面对简单的、直线叙事的想法我就退缩,觉得它太过时且意料之中,在本地剧场这片生机勃勃的领域里完全无用。我总是比较有兴趣寻找那些新鲜的,有关联的,那些可以让我获得认可的东西。

其实我错了。

我忘记了有时,简单且诚恳的讲一个故事,远好过那些我们以为有效果的修饰。可能,它不关乎结构,或是形式,而是关乎你有多投入这个作品,你有多想讲这个故事,你如何保持初衷,最终能够深度挖掘那个你一直相信的成果。老实说,今晚的演出,并不体现着成为现代的、新奇的、新鲜的那种欲望。在今晚演出的《春琴》里,没有什么是我没看过的。然而这就是一个剧团的的坚持,不断的呈现作品,却并不追求一些肤浅的目标。它让我感觉到做剧场的诚实——这也是我如何看待自己,身为一个剧场工作者必须持有的理念——我应该坚持在艺术上的成长,即便“成长”常常也会包括平庸的作品。很多时候,我们着迷于自身的KPI(关键绩效指标),我们在这个行业的包袱、不安全感和好胜心使我们忘记了更重要的东西——对自己作品的忠诚。我们忘记了什么是在创作的意图和过程中那根坚实的脊骨,忘了作品是在挖掘深层的信仰,然后使我们能够做出更有意义的东西,我们忘了这些,并且选择与其相互背离。

《春琴》很是提醒了我一件事,就是在一处没被深挖的阴影里,将重新找到启示和指引我们的明灯。今晚,我并没有因为这出戏而落泪,也没在谢幕时站起来喝彩。

但在今晚,我感觉到一股暗流,以及所有好的作品都会留给你的一种感受。不是那种印象深刻的或压倒性的,而是一种让人理解,让人沉静,像是输血的过程——不明显的,但却非常完整的给了你新生的感觉。

现在我安静的坐在我的房间里,在我书桌的角落燃着一盏小台灯。我感觉自己被这个剧场经验征服,这个让我从很多方面重新审视自己的经历,是我从剧本、书、杂志中从未得到过的。戏刚刚结束,我打着这篇文章,轻轻流泪,为自己曾经在艺术追求上的孤陋寡闻而感到窘迫。它是一个启示,在这段我在写作上有很多不确定的时间里,像是一盏明灯。

感谢这个经历——这绝对是个难忘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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